远 航作者:刘彬强
山风一阵又一阵,摇曳着漫山遍野的秋林,草儿枯了,叶儿黄了,曾经的繁茂与葱茏衰落成漫野的萧瑟与枯黄,一如曾经强健的老人如今衰老得恰似一副活着的木乃伊标本。他是如此地瘦,人体组织似乎除了皮就是骨,没有肉的成分,像极落光了叶子的枯瘦枣树,如果不是间或一轮的眸子在提醒,人们很难相信他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枯瘦的老人拄着一枝同他一样枯瘦的拐棍背靠在一棵枯瘦的老枣树上,昏花的老眼一动不动地遥望着那条蛇一样飘向山外的路,山路崎岖蜿蜒,漫漫无尽地系着大山与外面的世界,也系着老人那颗日夜盼儿归的心。儿子远在深圳的海上工作,很少有机会回家看他。他知儿子忙,在为国家搞科研,虽然他需要儿子,但国家更需要儿子,所以,他不怪儿子,可他就是止不住得想儿子,每天都要站在村头的山岗上遥望着这条儿子如果回家就必须经过的路,他怕错过了儿子回家时迎接儿子。许是久望疲惫抑或是产生错觉的缘故,他看到儿子从山路的尽头迤逦走来,他精神一振,擦了擦浑浊的眼睛定睛再望,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苍白的山路死蛇般地横躺在山野,这就是那条儿子儿时上学每天都要走的路啊,儿子就是从条山路上走出大山的,山路依旧,可儿子不再,这条系着他深深牵挂儿子之情的山路静静地躺在那儿,坦呈着岁月亘古不变的苍茫与忧伤。朔风劲吹,传来云中孤雁的悲鸣,化成老人心头抚不去的哀音。老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遥望着远方,在猎猎秋风中站成一尊岁月侵蚀的雕像。记忆就是眼前这条蜿蜒迷离的山路啊!它在老人的心头慢慢地铺展开来,路的深远处,是儿子穿着老伴缝制的粗布小褂,背着他进城特意给儿子买回的书包,脖子上系着一块耀眼的红领巾,向着他一蹦一跳地走来。儿子是他和老伴唯一的孩子,也是他和老伴唯一的骄傲。家庭的清苦并没有妨碍儿子成为一名优秀的学生,他是那么地有出息,每次都在学校中考第一,就这么一路第一下去,直至京成的一所知名学府。儿子上学时不但学习好,而且手还特别灵巧,上初中时他制作的一艘轮船模型,还曾经在省里举办的一次创作比赛中获过一等奖呢!记得就是儿子轮船模型获奖的那一年,老伴走了,她是在听到儿子获奖的消息后带着满足的微笑和深深的遗憾走的。老伴走进了永远的天国,只留下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他曾无数次地蹲在老伴的坟前,无言地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墓碑,他不想告诉老伴他为了供儿子上高中、上大学,后来又读研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只想让老伴知道儿子真的出息了,在为国家搞轮船方面的科研呢!他无法知道儿子现在造的轮船是什么样子?但他清楚地知道儿子那艘获奖船模的样子,是那么玲珑、那么精致。老人慢慢地将手伸进怀里,颤微微地从怀里掏出一艘轮船模型来,这就是那艘儿子初中时获奖的轮船模型,它翘翘的船头,高挂着帆,显得威武而神气。“轮船啊轮船,你的生命在海里,你不应该躺在大山里的破旧草房里!”老人喃喃着,拿着那艘船模走下了山坡,来到山脚下的那条小溪边,小溪虽不宽,但却挺深,又经几场连绵秋雨的充盈,更是显得深不见底。听说这条小溪连着沂蒙山区的大河——沂河,沂河又最终流入了大海,那么,在这儿启航就能到达大海。大海是一体的,儿子在大海,儿子的事业就在大海。老人无端地产生了一种幸福的幻觉,他乘着儿子亲手制造的这艘获奖的轮船顺着小溪驶进沂河,顺着沂河驶入大海,又顺着大海向儿子驶去,儿子正站在轮船高高的甲板上冲着他张开双臂向他呼喊。老人擎着那艘船模,慢慢地放进溪水里,那船轻轻地晃了晃,顺着溪水慢慢地向下驶去。突然来了一阵劲风,那船便倾斜了,眼看着就要沉入水里。“船!我的轮船!”老人不顾一切地向船扑去,他要去拯救那艘船,他不能让它沉入水底。水太深了,老人的手还没来得极触到那艘船,他枯瘦的身体便慢慢地沉入了水底,一串串气泡浮出水面,珍珠般地美丽。溪水清沏,泛着淡淡的浅绿。老人在水底看见儿子亲手制做的那艘船并没有沉,而是平稳地顺着溪水向下驶去,他知道,它最终会驶进大海的,向着儿子远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