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 须一瓜
须一瓜,女,原名徐苹,生于上世纪60年代,《厦门晚报》政法记者。从事过邮电机务、律师、广告策划等职。1990年出席全国青创会,后停止创作近十年。2000年起,陆续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作家》、《上海文学》、《福建文学》、《小说界》、《江南》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作品多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家文摘》等选载。著有小说集《淡绿色月亮》及通讯小说集《徐苹VS须一瓜》。
授奖词
须一瓜的小说是二○○三年度最为生动的文学景观之一。她在该年度发表的《淡绿色的月亮》、《蛇宫》等优秀作品,清晰地为我们描绘出了她复杂的写作面影,并由此展现出她灿烂的未来。她深厚的写作积累,丰盈的小说细节,锐利、细密的叙事能力,使她得以洞悉生活路途中那些细小的转折和心碎。她重视雕刻经验的纹路,更重视在经验之下建筑一条隐秘的精神通道,使之有效地抵达现代人的心灵核心。她的写作如同破译生活真相,当饰物一层层揭开,生活的尴尬图景就逐渐显形,在她的逼视下,人生的困境和伤痛已经无处藏身。须一瓜把写作还原成了追问的艺术,但同时又告诉我们,生活是禁不起追问的。
停止写作长达十年
记者:须一瓜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比较怪的感觉,刚一看还以为是个男性的名字,你当初用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须一瓜:没什么特别考虑,只是觉得文学写作是私人化的活动,没有必要让太多人知道,影响正常生活。至于“须”,是我妈妈的姓。其实,刚开始别人叫须一瓜,我自己也有点发愣,不习惯。
记者:在这两年,你的文学创作引起了文学评论界和读者的普遍关注,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让人很难相信是一位新人作家的作品。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须一瓜:在1985到1988年左右吧,我主要写了些小小说,后来得了全国奖,顺风顺水的,可是,一方面几乎是有写有发有选,一方面我却越来越怀疑小小说、怀疑自己。慢慢地不再写了。加上1988年考取了全国律师资格证后,做兼职律师,来自这个行当的鼓励也多了,离小说更远,不过,最终还是到厦门做了记者。我也没想到,这一停就是将近十年。
尾条新闻,头条小说
记者:我们都知道,新闻和文学是完全不同的,你怎么想到要重新来写小说?
须一瓜:我从来没有想到是否重新写小说。而政法记者事情特别多,白天采访,晚上写稿,很忙。很多朋友都担心我会把笔写坏,成天的“杀人、放火、走私、强奸,抢劫”,大家说我是全厦门最无聊的人,我觉得也对。但我知道,这期间,活生生、沉甸甸的生活元素,让我看见和感悟着一般人不一定能看见的东西。我开始在电脑里写些非新闻的东西,不过并没有投稿的意思。就是想写就写着玩吧。
记者:隔了近十年时间重新开始写,有什么动力让你一直写下来?
须一瓜:有多种复合因素吧。岗位的特殊赠馈外,在厦门,有些朋友会让你不断认识到生活本来面目的魅力,它以另一种方式触动你。比如,舒婷。她是我见过的最智慧的女性,她用那种“家庭妇女”的姿态,传递出一颗艺术的心灵和生活最深刻的关系。十多年来,我们在一起,交流美食美容享受着生活,享受着健康的心态。没有人谈文学。但是,我想我在学习怎么捏拿准生活的穴脉。大约是2000年的一天,鬼使神差我跟舒婷说,你愿不愿意看我电脑里的东西?——我也把东西传给其他愿意被打扰的朋友看,比如阎欣宁。舒婷看完就给我推荐到《人民文学》去,那时候还是用徐苹这个名字发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又给她看一个自己得意的短篇。她不仅谈了看法,连错别字都一一替我改好,推荐到《作家》去了。那个时候,我赶紧考虑用个笔名,我希望它和我的工作生活保持距离。但这篇出来之后,《上海文学》等其他刊物的编辑就来约稿了。这样就进入了那种写稿发稿的循环。这算不算动力之一呢?我想,没有那些心态健康、心灵自由的朋友们,我最多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电脑里写点东西吧,玩票而已。
记者:你有十年时间没有写过小说了,突然一下子又发现自己能写,而且写了这么多,并且发的大多是头条位置,自己有没有吃惊:我怎么又突然这么能写了?
须一瓜:有点意外,但“能写”算不上。小说和新闻两回事,做新闻的时候,我的稿件基本都在尾条,小说上了头条是不是一种补偿?或者表示:我胡说八道的东西,比我记录真实的活干得好一点?
记者:你的身份是新闻工作者,虽然都是以文字为表达方式,但我们都知道写新闻和写小说是两回事,你怎样来看待二者的区别?
须一瓜:在我看来,新闻是外向的,文学作品是内向的,新闻用眼睛写作,文学用心写作。新闻的好稿可能只是发现“新现象”,小说的好稿却要体现本质、发现内核。语言是服务于表达的。表达什么决定了你使用什么语言。如果新闻语言像拍摄,小说语言可能更像是暗房、后期制作。
记者:你一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李敬泽就说你是发“尾条新闻,头条小说”。《淡绿色的月亮》发在《收获》的头条,我们都知道《收获》在文学界的地位,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有什么样的感觉?
须一瓜:看到《收获》竟是头条,有点奇怪,怎么会这样呢?《地瓜一样的大海》在《上海文学》发的也是头条,我也意外。《尾条记者》在《福建文学》、《小说月报》也给了头条,《小说选刊》选《蛇宫》的时候也是放在头条。有时我觉得好像是出了差错,搞错了。可能是多年来我在尾条位置呆惯了。
不严酷,怎么能挖掘深层
记者:读《蛇宫》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把关在蛇宫里的两位女性作为人性的一个突破口,但小说真正的重心其实是在“那人”身上,这种处理有点出乎人意料。
须一瓜:我想那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逃犯我接触得比较多,他们的那种恐惧、后悔、彷徨,我可能比一般人了解的深些。在初稿里,写得更含蓄,读者没法一下就能看出来那人是逃犯,结果只有几个人能看懂那个故事,我只好做了改动——现在谁有那个耐心来看你费劲的小说?其实,一个逃犯到了这个阶段,无论是社会力量的追捕还是道德上的追捕,他都走到了人生的最后境地。所有的蓄势,就为最后的高潮,我原来的写法,其实是符合逃犯心理的。
记者:《淡绿色的月亮》发在《收获》头条,一开始就受到了许多好评,说一下这部小说吧,你当初是怎样想到写这个故事呢?
须一瓜:我采访过一个案子,一个女孩在家里遇到了劫匪,女孩用很长时间和两个歹徒周旋,最后两个歹徒被哄跑了,但现场留下了很多痕迹,警察根据这些线索,很快就把他们抓住了。我们去采访那个女孩,采访的时候,我觉得案件还应该有另外一个样子。我突然看到了更严酷的“淡绿色的月亮”。
记者:《淡绿色的月亮》给我的感觉是,你已经脱离开这个故事本身,着重点却是在夫妻之间的内心变化。
须一瓜:是的,“淡绿色的月亮”不是一般的月亮。有时候,我相信我们的高尚、责任感、纯真、友爱,甚至善良,都是相对的。不同的外在条件下,在人的内心就有不同的阐释。也就是说在不同的坐标点上,都是真实的,甚至是难以否定的。我因此感到人性的悲哀。这种东西写出来很残酷,可是,不经过这种严酷的考验,你怎么能见到深层的东西呢。
小说的价值体现在探讨人性
记者:说到人性,我在采访一些“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推荐评委时,比如《小说选刊》主编贺绍俊,他们都提到你小说中的人性深度。你是否有意识地在故事中来探讨人性?
须一瓜:小说不探讨人性,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的价值。大家本来就在思考中生活,在生活中思考。艺术品毕竟不是儿童玩具。
记者:你一直跑的是公检法线,接触过很多这一类的案件,但往往在写小说的时候,很容易就处理成法制小说那样的形式,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写作路子?
须一瓜:我想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面对同样的新闻,我总觉得新闻后面的东西往往是难以忘怀的。素材对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诱惑。从这个角度说,写作者本身才是第一位的。你决定了你的作品,而不是你的职业。
一个作家应该是中性的
记者:在你眼里,什么样才算是好小说?你受到什么作家的影响吗?
须一瓜:我喜欢福克纳,他的小说像不动声色的手术刀,我希望我的文字也有那样的表达,我很喜欢《好兵帅克》、《堂吉坷德》里面那种说不出的伟大机智。《二十二条军规》的海勒,也是我喜欢的作家。博尔赫斯有个与众不同的脑袋,但是,那份聪明智慧我学不会。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实在是很棒,它完全消除了写作者和阅读者文字上的障碍,我想很少有人能做到他那样,真是成精了。我也喜欢看朱文的小说。还有很多。我不知道,那些我喜欢或者不太喜欢的阅读,对我的写作影响有多大,但我想,它们一定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对你发生作用。文学创作这东西有时像女人时装跟风的一样,比如说卡尔维诺流行的时候,有人就会要去做出那种味道来,一下就跟着走了。这个方面,我有点害羞。
记者:我当然没有特别的意思,但作为一名女作家,在你的小说中确实有一些女性的视角,或者说一些细节的处理上会体现出不是男性作家想到的东西,比如说《淡绿色的月亮》里面,劫匪拿走手机的时候,桥北会说你们把手机拿走,把SIM卡给我留下吧。这样的东西,男性作家可能不会写得这么细。
须一瓜:可能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一个成熟的作家,或者说一个手艺很好的作家,应该是中性的。他能渗透——准确渗透到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身份的角色里面,性别、处境、年龄、不应该成为障碍。否则没办法写好小说。就像有些演员,只能演本色,换一个就可能把握不住。我想除了表达工具不同,优秀艺术家的内在品质应该是相通的。我是说我理解的境界,不是指我自己。对于我,如果读者通过作品,无法断定须一瓜是男是女,我把它理解成一种表扬。
最得意时,只有自己喝彩
记者:你写的这些作品当中,有没有哪一部是自己特别满意的?
须一瓜:最满意的作品,好像也没有。刚写完的时候,篇篇都是最满意的。但因为我习惯写完之后都会放一边,所以,最满意最得意的时候,只有我自己喝彩。到作品刊登出来,即使有了表扬,我的心理却过了那个最契合的感应期。
记者:你曾经有近十年的时间没有写,会不会担心哪一天自己又不再写了?
须一瓜:我经常有这种怀疑。写作这东西很玄。有时候我会想,我现在要写的文字,是我当初想要的文字吗?今天不写了,明天再写,那么,今天和明天的是一样的东西吗?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肯定不一样。一条稿子成稿很偶然,一个人的创作活动,是不是也很偶然?可能有一天我又厌倦了,或者对文字表达的不信任感回来了,就有这种可能。再说,你想一想,在我们出生之前,已经有那么多优秀的大作家,有了卡夫卡,有了加缪,有了福克纳,有了昆德拉,有了那么多的经典作家,他们把人类的困境、人的精神层面都写完了,我们是在重复前人,而且重复又没有人家那么好,那么我们的写作,还有什么大意义,有什么价值呢?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这是个令人沮丧泄气的念头。
记者:无论是推荐评委还是终审评委,不太了解你的人都以为你是刚开始写小说的,而且的确你在2003年有相当出色的表现,所以都倾向给你这个奖。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获得“年度最具潜质新人奖”?
须一瓜:我介意。因为我太老了。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这么老了,运气为什么还这么好?我真应该去买彩票。陈希我也挺好,他为什么没获奖?我占这个位置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毕竟高兴,没办法,虚荣心。
■获奖作品简介
《淡绿色的月亮》
《收获》2003年第三期,责任编辑叶开
春风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责任编辑张玉虹
中篇小说《淡绿色的月亮》,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天夜晚的入室抢劫案,使女主人公芥子对丈夫的灵魂发生了怀疑,无论丈夫如何辩解和道歉,她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他当时为何不反抗,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伟岸丈夫形象的一点点破坏,激情火花的一点点磨灭……小说似乎在争论一个道德问题,一个面对勇敢与理智应该如何抉择的问题。
《蛇宫》
《人民文学》2003年第二期,责任编辑杨泥
中篇小说《蛇宫》,讲述了两个被关闭在公园玻璃房内、与1000多条蛇生活在一起的女孩对一个男人萌生情愫的故事。小说探讨了一种不可能的爱情,如何在人脆弱的内心长驱直入的情景。这部小说近乎蛮横粗暴地剥开了我们生命中遍布的虚妄,让我们看到了那不能被鼻涕眼泪所遮盖的更为严峻的疑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