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诞节

　　已经下班好久了，领导们还在开会，剩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打开QQ，发现挺热闹，我们寝室的马威和段笑都在线。我和马威打招呼，说马威你好，马威这家伙一定在跟哪个美女献殷勤，说兄弟我想你们，有事改天说，就隐身了。

　　我于是和段笑打招呼，痛骂马威不够意思，段笑干脆就没有回答。

　　随便在网上看了几家用人单位的招聘信息，觉得哪一家开出的条件都比现在好，好多单位的工资都在三千块以上，看得我在电脑前一直流口水。看了一会觉得挺没劲的，只好回头跟马威说，你再不回答我开始骂人了，过了一会还没有回答，我就骂他没良心，大一时候他追财经系女生穿的衣服都是我独家赞助的。大四找工作，香水用我的，现在牛逼了就怎样怎样。骂了几句觉得更没劲。想起前两天书记拿给我的考核表还没填，又想起书记跟我说的说让我好好准备一下，年轻人有的是机会，于是倍受鼓舞，决心一定认真写这份总结。

　　因为要迎接上级的检查，所以这两天一直很忙，领导一直忙着开会，我们忙着落实会议精神。领导经常要忙到下班以后，而我经常要在领导下班以后继续忙到深夜。

　　出去上厕所的时候，遇见财务处的小蝶，问她领导什么时候散会，她说她也不知道，我说看来又要加班了。

　　小蝶的脸色不好看，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没事。我说对了，刚才我在网上遇见马威，给他打招呼他一句话都不说，马威这人挺好的，你可要看紧一点。

　　小蝶大概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慌忙走开了。

　　是我把小蝶介绍给马威的。马威是我的大学同学，生得人高马大，拳头握起来像个腐败官僚的脑袋，虎虎生威。中文系男生虽然很少，但是像马威这样丑陋的男生也实在不多见。马威从骨子里热爱摇滚，而且从骨子里热爱女人，特别是膀阔腰圆的女人，上大学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提起自己高中暗恋杀猪女人的事情，据说那时每次看到女人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跑到厕所手淫，终于有一次，他在跟踪女人上厕所时被她的丈夫发现，我们都追问后来怎样了，马威对此笑而不答。但是我始终相信马威每一次对待爱情都是认真的，比如大一的时候追求我们班的班花吴璇，比如大四下半年，他拼命爱上了学校的教体育的女老师。

　　毕业前，我和马威同时留在了这个城市，成了酒肉朋友，我找到了现在这份体面的工作，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办公室干事，许多人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对自己大学期间日夜坚持自习的做法深表后悔。马威在离学校不远的“花花世界”玩摇滚，和大学时一样执迷不悟。

　　我和马威自始至终都是要好的朋友，当然我介绍小蝶给他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对吴旋仍然保持着藕断丝连雾里看花的感觉，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吴旋是我的老婆。

　　领导散会了，果然又需要加班，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心想都怪自己乌鸦嘴，同时在心理默念明天加薪，明天加薪。

　　吴璇发来短信说她已经弄好了晚饭，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我正在幻想有一个美女要约我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跟你请示。吴璇说没关系你去吧，我在家里磨刀，回来之后，咱们一家三口一同到耶稣基督那里去报到。我说今天有个材料需要赶，晚点回家，吴璇说好吧，今天是圣诞节，忙完了早点回家。

　　又是圣诞节了。想起大学时的圣诞节，我和吴璇牵着手在校园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转。吴璇走得慢我走得快，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我说吴璇你能不能比现在稍微走快一些，吴璇说我来那个了，走不快，你要是嫌慢你就背我吧。我说行。吴璇在趴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均匀地呼吸，我背着她惟一的感觉是有些重，脖子被她吹得痒痒的，想笑。走了好久，吴璇从我背上下来，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一点都不累。吴璇看着我的样子，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我问她为什么笑，她说她是骗我的，她根本就没来那个，我大呼上当，追着吴璇跑。

　　我记得那时的月亮很远，很淡，可是我却清晰地看到了吴璇脸上洋溢的笑容。我紧紧追着吴璇的影子，似乎一不小心她就会飞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已经毕业一年。我曾经以为一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以为一年前的那些往事会像烟雾一样渐渐消失在我的记忆里。可是没有，那些事情大概像血液一样在我的身体里游荡，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永远都忘不了。

　　沿着时间的轨迹，我看到现在的吴璇，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她的身边摆放着我送给她的迪斯尼驴子，她大概已经睡了，而我在电脑前对着一堆文字发呆。

　　我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回到家里，吴璇果然已经睡了。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老公，我留了晚饭在厨房，回来你自己热一下吧。我大姨妈来了，我想早点休息。

　　今天是圣诞节，祝你节日快乐。

　　2002年的冬天，马威和吴旋的爱情故事在中文系引起了轰动。

　　当时我和马威、段笑同住一个寝室，我们都是兄弟，所以很多事情从不互相隐瞒。

　　马威不怎么喜欢中文系的课程，他几乎不去教室，也不在寝室，他经常抱着一把吉他去学校的图书馆后面的草坪。马威喜欢摇滚，那时候他在一个据说名气很大的酒吧唱歌，有时候可以挣到很多钱，马威会用那些钱请我们喝酒，并向我们讲述他在酒吧遇见的那些漂亮女人。他的床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摇滚歌星在各种场合的照片，他们一律地留着过肩的长发，表情麻木而深邃，看得久了会让人心里冷若冰霜，仿佛多年以后的我们。

　　马威喜欢的东西似乎很有品位，这使他看上去冠冕堂皇。

　　马威大学期间追求过很多女生，本班的，外班的，我们中文系的，还有除了中文系之外其他系的，甚至包括我们图书馆负责整理书架的女馆员。马威的出名很大程度上与他对女生的热爱是分不开的，但是更直接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追求过的女生大多数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马威在那个冬天正式宣布他开始追求吴璇的时候，我们正在积极准备期末考试，所有的考试重点被翻印、缩印在不同形状和大小的纸上，让人眼花缭乱。我当时有些急了，原因是段笑在他上届老乡那里搞到的一份重点，有十几页，如果按照每天一页的速度，到考完试差不多能看完一半。于是我急了，先是骂段笑，然后骂他的老乡，最后段笑和他的老乡一起骂。段笑有些不高兴，一个人趴在床上听音乐。马威这时候从外边抱着一把破吉他闯进寝室，大声对我们说，各位兄弟，我想好了，我要勇敢地追求吴璇，我不但要追她，而且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要你们为我和吴旋的美好未来而鼓掌。

　　马威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很激动，我看见他的唾沫大片大片溅在我的身上和我面前的地板上。

　　段笑当时就笑了起来，我比段笑要好些，我是等到马威出门之后才笑出声音的。

　　吴璇当时是中文系公认的系花。吴旋皮肤白皙，貌似梨花，经常穿着很长很长的裙装，抱着海德格尔或者叔本华的著作，在校园里众多男生的目光中骄傲地穿梭，吴旋走路的时候会漏出莲藕一样的小腿，在夕阳的衬托下，分外妖娆。关于吴璇的消息每天成为大学生活中的重要一部分，据说吴旋现在和一个模样英俊腰缠万贯的小白脸不明不白。

　　马威在那天晚上说完那句不负责任的话之后一连几天没有露面，打他的手机说不在服务区，我们于是一致推断马威是因为自己害羞不敢出来见我们。马威发自内心地讨厌中文系的每个教授，他的所有成绩中只有古典文学和诗学两门课程没有补考记录，那次他在考完试之后打电话给诗学老师说，他热爱诗歌就像热爱自己的母亲，诗学老师被他的比喻感动得好久没有说话。挂断电话后又给古典文学老师打电话说，所有课程中他只喜欢古典文学，他对待古典文学就像对待女人一样，专一而且忠贞，他喜欢古典文学胜过了喜欢女人的身体。

　　马威基本上不怎么上课，所以他的消失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引起我们注意的是马威消失之后的第三天，吴旋和那个相处很好的小白脸神秘分手了。

　　那天傍晚，我们下课从教室出来，发现一辆很白的车子停在女生寝室楼下，吴旋从车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小白脸从车子里钻出来，拦住正要上楼的吴旋。我们看到小白脸的脸上贴了一块一块的纱布，灿若繁星。吴旋那天似乎有些不高兴，说了几句话，就要上楼去。小白脸似乎更不高兴，用手指着吴旋的脸，又指指自己受伤的脸，吴旋似乎很着急解释什么，但是小白脸显然没有理解，他们都很生气，现场看上去有些混乱，随后我们看见小白脸挥舞自己的巴掌，重重地打在吴旋的脸上。吴旋静静看着小白脸片刻，哭着跑上了楼。小白脸蹲在地上，痛哭流涕，似乎是吴旋用巴掌打了他的脸。

　　我们猜测，大概吴旋真的和马威恋爱了。因为那之后，吴旋也神秘失踪了。

　　那时候，很多科目的考试轰轰烈烈地展开。这次考试像从前一样使我们的身心饱受摧残，一天之内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之外，基本上都用来看书。其他人分别在图书馆、教室、花园等地方打游击，只有我和段笑还留在寝室，我和段笑交换看着答案，交换把答案背诵给对方。有时候累了，我们会谈一些无聊的话题。除此之外，段笑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你说吴旋和马威是不是恋爱了？段笑有一次忽然问我。

　　我说，不知道。

　　段笑说我看差不多，有一次我在网吧看见吴旋靠在马威的肩膀，眼里含情脉脉的，样子十分暧昧。

　　我抬头看了段笑一眼，说算了，书中自有颜如玉。

　　一周之后，当所有考试基本结束的时候，马威意外地闯进寝室。马威回到寝室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正式宣布他开始放弃追求吴璇，他说，他发现他和吴璇没有的共同语言。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没有共同语言才是爱情的坟墓，马威高高地站在寝室的桌子上，大声喊叫。马威那天喝多了，我们把他从桌子上架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一股强烈的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不知道吴旋和马威的爱情究竟是真是假，因为马威在那次失败之后，继续在他恋爱的漫漫征途中跋涉，而吴旋在半年之后已经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人人都会有走运的时候，马威说，这是真理。每次马威失败之后都回用这句话鼓励自己，鼓励的结果是他很快就东山再起，东山再起的结果是很快就导致再次失败。看来验证真理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所以直到现在，马威也没有走运。

　　大二刚刚开始不久，我开始想一些很深奥的问题，我经常会在半夜里突然醒来，想吴旋究竟更爱小白脸还是更爱马威，或者他谁都不爱，吴旋下一次伤心的时候，又会靠在谁的肩膀上。

　　吴旋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后，我曾经问过马威他和吴旋之间的事情，马威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